肉宅屋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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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松动的心思,渐渐收了。
    我对他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可……”孙嘉不甘心。
    “你最好也把这份心思收起来。”我劝他,“老爷不饶人的。”
    我从偏庭出来,穿过芜廊,他却穷追不舍还要再劝。
    再一抬头。
    我停下了脚步。
    孙嘉也发现了,困惑道:“这不是悬丝傀儡吗?怎么在这处现身?……殷管家呢?”
    它们戴着长长的兽面,獠牙长舌,分外恐怖。
    安安静静地,并排而立。
    很快我发现了端倪。
    傀儡不知何时将法袍换成两身一模一样的囍服,云肩上的穗子垂下来,在寒风中飘动,同样飘动的,还有红色的裙摆。
    裙摆飞扬。
    露出了它们的绣花鞋。
    一人一只。
    一白一粉。
    ——七姨太和八姨太死得好惨,被野兽吃了,只剩下两条腿。
    我有些干涩地开口:“它们……它们不是悬丝傀儡。”
    是七姨太和八姨太的冤魂。
    从山神庙索命来了!
    【作者有话说】
    老爷明天就回来了。
    第29章 人面桃花(双更)
    两个“傀儡”轻飘飘往前来了一步。
    我已吓得两股战战。
    孙嘉却比我还要恐惧,他惨叫一声,推开我跌跌撞撞就冲入了走廊,冲入了堂屋,冲进了人群中。
    大喊一声:“有鬼!”
    五十几号人全都愣住。
    我本紧紧跟在孙嘉的身后也要进屋,却被殷管家按住了肩膀。
    “那、那是——”我结结巴巴道。
    殷管家眉眼冷淡,对我说:“太太不要进去了。”
    于是我没有进去,站在屋檐下,围观了其后的一幕。
    孙嘉摔倒在地,被众人扶起,又惊恐地指着随后飘入屋中的两名“傀儡”,撕心裂肺大叫:“鬼!鬼!”
    众人惊惧。
    只有孙二爷颤巍巍地开口:“什么玩意儿,在这里装神弄鬼的!来人给我把他们打出去——!”
    屋子里忽然响起咔嗒一声。
    接着就听见了一个柔和的女声道:“我也不想做人的姨太太。我和孙嘉商量好了,成亲那日我们私奔。”
    众人一愣,有人认出了这个声音,嚷嚷道:“是荣二姑娘的声音!”
    另一个敦厚的女声说:“好。你要怎么做,我都帮你。”
    又有人嚷嚷道:“这是徐暖!是徐家大姑娘!”
    “可她们不都死了吗?!”有人忽然说,“怎么她们在说话?”
    众人吓得往后推搡,在屋子拐角挤成了一团。
    可之前怕得晕厥的孙嘉却忽然跳了出来,嚷嚷道:“不能让她们继续说!爹,赶他们出去!”
    然而这无济于事。
    无人敢上前。
    七姨太和八姨太安静站着。
    那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们约在了山神庙见面。”荣二说,“山中气候不定,十有八九要下雨。等起风雨时,我就落跑。”
    “那我跟你往相反的方向跑,这样能引开追踪的家丁。”徐暖说。
    “我们便在山神庙见。你,我,孙嘉。然后我们去渡口。我的录取通知书在孙嘉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上海,我读完预科,挣钱养你们。”荣二道,“凌晨两点,不见不散。”
    “凌晨两点。不见不散。”徐暖敦厚的声音变得温和。
    我的手心冰冷了起来。
    我已看到了一场悲剧的发生。
    仅仅就在些许年前。
    在那个如今夜般狂风骤雨的夜里,一位姑娘鼓起勇气冲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以为奔向了自由。
    却奔向了死亡。
    孙嘉脸色发灰,疯了一样叫嚷起来:“胡说!都是胡说!我没有要私奔!我没有!”
    他冲到那两个傀儡前,抓着只有一只白鞋的那个傀儡疯狂摇晃咒骂。
    “我们根本没有爱情!根本没有!少自作多情了!”他嚷嚷道,“同济德文医工学堂是我自己考上的!录取书也是我的!跟你没有关系!”
    摇晃中,面具跌落。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一张冰冷的、苍白的、没有了活人气息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没有人不认识她,所有人都熟识她。
    她从小就是个温软的姑娘,不喜绣工,不爱下厨,只爱埋头于万卷书中,尤其独爱算数。
    和徐家那个毛毛躁躁的徐暖有些相似。
    她们年龄相仿,兴趣相投。
    便被两家长辈结了老同。
    说好要有福同享有难同担。
    “荣二姑娘!”有人颤抖地喊了出来。
    孙嘉惨叫一声,狼狈跌倒在地,往后爬了几步,指着她的脸:“你、你、你死了——!你已经死了。”
    就在此时,另一个傀儡面具也跌落了。
    露出了苍白的,憔悴的,同样犹如地狱厉鬼的徐暖的脸。
    巨大的恐惧让理智土崩瓦解,所有人拥挤着跌跌撞撞全跑了出去。
    有人仓皇逃窜时,撞倒了烛台。
    一瞬间,火舌像是毒蛇的芯子,卷上了屋内所有可燃之物,一下子便熊熊燃烧起来。
    屋子里只剩下孙淼。
    八姨太睁开眼,她一双猩红的眼里落下了一连串粉色的泪,她抬起手,满手都是狰狞的伤痕。
    “……迟了。”她声音沙哑道,像是从阴曹地府传出来的嘶吼,“你来迟了!”
    他哭着哀求:“我不是有意的,风太大了,雨太大了。没人能出门啊……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她会真的逃婚,真的去了那个破山神庙。这怨不得我!是她倒霉,结果被豺狼吃了,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不是我……”
    孙嘉瘫软在地,吓得屁滚尿流,那新派绅士的形象已荡然无存,最后呕出两口胆汁,竟吓得肝胆破裂。
    火势渐大。
    屋里时刻传来木材炸裂的声音。
    八姨太一瘸一拐地打开了侧门,那后面竟是我在偏厅内见过的留声机。
    孙嘉说过,这是一位友人送他的。
    ……是七姨太送的吗?
    也许,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像极了她的生命。
    所托非人。
    八姨太在火光中,将拨片移到了蜡桶的最前端,然后按下了开关。
    留声机咔哒咔哒地响起。
    “徐暖,这机器很厉害,竟然能把人的声音录下来。你听我给你唱首歌呀……”荣二的声音从爱迪生留声机的喇叭里倾泻而出。
    她喂喂了两声,柔软的声音唱起了《人面桃花》——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对人常带三分笑
    桃花盈盈舞春风……”
    八姨太,不,应该叫她徐暖,在这歌声中,向着我们的方向鞠了个躬。
    “走吧。”殷管家道。
    “可她……”
    “她不会离开。”殷管家又说,“她不想再错过。”
    他搀扶我,从火海中向宅外走去,却在转身的时候,抬了抬左手,他手指上的戒指牵着微弱的蛛丝闪过流光。
    我回头去看。
    流光钻入了那安静站立的傀儡躯干。
    荣二姑娘动了动,睁开了眼,看向徐暖。
    “阮阮,孙嘉来迟了。”徐暖的血泪潸然落下,“我也来迟了。我也!来迟了!”
    *
    那一天,风雪如愿而抵。
    在半夜上山路上,让众人寸步难行,像是老天爷都在帮她们。
    她也冲了出去,向着相反的方向,引开了一路家丁。
    可很快,她不安了起来。
    漆黑不见五指的密林中,看不清月亮,找不到路,野兽呼啸于耳边,雨雪落下湿寒。
    她跌倒了无数次,心急如焚,丢了红盖头,撕烂了红喜服,发髻披散,暗夜而奔。
    甚至在灌木中划伤了四肢也毫不在意……
    终于,她到了。
    可她,来迟了。
    *
    索命的冤魂终结了现世的执念。
    所有的过往都在这场大火中烟消云散。
    荣二的脸上扬起了柔软的笑,抬起双臂,温柔将徐暖拥入了怀中,擦拭她落下的血泪。
    亲同姐妹的老同终于再亲昵相拥。
    大火炙烤。
    蜡桶在高温中融化。
    那好听的《人面桃花》变得荒腔走板,缥缈地成了别的呢喃。
    我恍惚中听见,燃烧的烈焰中似乎有一个柔软的声音安抚着徐暖。
    她说:“暖暖,这次,你没有迟。”
    *
    滚滚黑烟冲上云霄,熊熊烈焰照亮了漆黑的苍穹。
    殷家镇被半夜惊醒,无数镇民提着水桶挤来救火。
    马头墙高耸,阻隔了火势向周遭蔓延。
    可孙家却已轰然倒塌。
    孙家众人狼狈地从屋子里往外搬东西,零零散散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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