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哪儿不舒服,我明天陪你到医院瞧瞧去?”
除了美尼尔综合征,李慧娟还爱犯偏头痛,有时上起火,脸上的三叉神经也不大舒服,这都是慢性病,除了吃止痛片,看医生也没用。
李慧娟嫌丈夫明知故问,朝着他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支唤你干点事儿就这么费劲呐,为嘛其他人都出去玩儿,就她一个人看着那破数据呢?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看她就是故意不想回来,躲着我。这都小半年了,一开始还知道一个星期往家打一次电话,现在好了,一个月都不来一回消息,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是这忙就是那忙,一接起就着急挂电话,跟有疯狗在后头追她似的,能跟我聊两分钟都不错了。”
说着,李慧娟心头淤堵,觉得那刚吃下去的麻酱挂在嗓子下不去,把筷子一撂道:“你信不信,你现在就是打电话跟她说我住院了,她也不能立即回来。非得是搪塞有工作。”
“这样吧,你就说你病了,叫她放假这几天回来一趟。来,别吃了,你现在就给她打,开开共放,我听听她怎么说。”
于德容当然不会打这个电话。
于可都快三十岁了,总得有点儿独立的空间,再说忙工作是好事,证明孩子是个好孩子,有上进心,做父母不给孩子帮忙就算了,怎么还总是想方设法的使绊子呢?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和善,自从他眼睛受伤后总是那副淡淡的笑模样,但他的话语却义不容辞的反对着妻子。
“怎么可能呢?孩子就是忙!她好不容易在那儿安顿下来,别折腾她了,来回跑多远呀?再说,撒那个谎干嘛,就为了让孩子心里不安生?有这个必要吗?”
李慧娟当然知道撒谎不对,但她那不是想孩子想得没招了吗?
于德容这二十年来很少驳她的意,可能是酒壮怂人胆,今天他这句指责让她有点下不来台,她被噎了片刻,马上朝着丈夫冷笑。
“你什么意思,就我不够揍儿呗?我就是坏心眼儿,诚心地祸害你闺女。我这儿没事儿找事儿?”
“知道你闺女像你,你和你闺女好,怎么着,我怀胎十个月生下她,我还是个外人了?有你们这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吗?”
于德容那盲眼没朝着她的方向看,也没说话,搁下了手里的螃蟹,又喝了一口酒。
屋里实在安静得吓人,李慧娟烦透了这安静,像是着魔了,执意用声音把空间填满。
“店是我开的,饺子是我做的,连馅儿都是我老娘的,你俩的吃穿用度全是我赚来的!你们姓于的就是他妈的忘恩负义,替我打个电话能怎么了,回来看看我能怎么了?”
“我心里头难受!”
“跟你这个二五眼过,我真是倒了一辈子血霉,我怎么这么傻,带着你个瞎子一起过。”
说着,李慧娟太阳穴针扎似的痛,趴在饭桌上嚎啕痛哭。
于德容放下酒杯,给她递去了一包纸巾,被搪开后,他哑声说:“娟儿,这些年你带着我和女儿过日子不容易,我感谢你,也替可可感谢你。我知道,你辛苦,这个家到现在还没散全靠你支着。但我也一直说,只要你哪天不愿意跟我过了,嫌我麻烦了,我就自己走,绝不拖累你。”
“我也不想你难受,但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
“孩子大了,不能像你这么管,你总不能一辈子这么盯着她。”
他说完话,缓慢地起身将桌子上的剩菜收了,小路提醒他李慧娟仍然坐在餐桌上,他站了一会儿,躲着她,默默走到了沙发边儿上哈腰够着扶手坐下来。
李慧娟大哭了一场,也知道自己那话说得太重了,恐怕是伤了丈夫的心。
年轻时的于德容丰神俊逸,才华横溢,除了她,还有很多女孩子都愿意往他跟前凑。这些人里面不乏各样条件比她好的,她为了打消那些情敌的念头可谓是用了好些手段。
她是很爱他的,也打心眼里心疼他失去了视力,即便那事情之后很多人都曾劝她离开他,另找一个,但她总是觉得即便于德容盲了,也不怎么改变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他始终是那个在她家胡同前,朝着他扬起录取通知书的少年。
可是爱这东西就是贱,需要百般争取的时候,觉得烈日灼心,爱火熊熊,一旦太容易,太习惯,太经久不衰,就成了最不值钱的玩意。
她习惯把于德容像个挂件一样带在身边了,时间久了,竟然也忘了他是个跟她平等的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说出“瞎子”那样恶毒的话。
愧疚像是钝刀,反复磋磨她的皮肉。
李慧娟起身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晃了几圈,没找到合适的话头跟丈夫聊,又看他面色严肃,唯恐他气急了,自己说两句也是拱火,自讨无趣,又落寞地走回了俩人的卧室。
躺了几个钟,她睡不着,铆着一股劲儿出来到客厅里寻他。
本来是想叫他回床上去睡,但看到于德容酒劲儿上头,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又不舍得叫醒他了。
将阳台的窗户关了,闭了灯,到屋里取了夏凉被出来给他盖上。
电话是不可能给女儿再打了,李慧娟惴惴不安,她在客厅踱步半晌,干脆到厨房里把丈夫喝剩下的黄酒全都灌倒了肚子里。
她这辈子滴酒未沾,体质敏感,也不好那口,刚走回卧室里,果然便醉倒在床上了。
床单褶皱如波,视线摇晃,酩酊间一闭眼,竟然回到了丈夫眼睛受伤的前一天。
第56章 虎头帽
李慧娟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她和于可约好带她去新华书店买习题册的日子。
晚上下了班,她就蹬着自行车往家赶,瞅着天边的颜色,生怕书店关了门。
自行车拐到单元楼下,家附近的垃圾站里有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正在用炉钩子翻腾几个塑料袋,那地方围了几个好事的邻居指指点点,看样子里头好像是些衣服类的用品。
要是搁平常,李慧娟肯定也会走过去说几句,批判这扔东西的人铺张浪费,没有贯彻勤俭节约的社会主义精神。
她就从来不扔衣服,就算是衣服旧了破了,也可以裁剪下来做套袖,打补丁。
小块的布头绞成一般大,也能拼床罩做单子,再不济布料彻底糟了,就做擦地的抹布,吐痰的手纸。
她是个很会过日子的女人。
但因为时间紧张,新华书店还有半小时就关门了,李慧娟没仔细看,扭过头,将车子锁了就进了单元门。
一楼她家的大门虚掩着,里头叮叮咣咣一阵杂乱,她拉开门进去,发现家里像是遭了劫。
所有属于于雯的书本,文具,全都被扔进一个纸箱里,而孩子们的卧室里,于德容正在用电钻拆那个当年他亲手组装的高低床。
李慧娟一开始没有明白眼前的状况,恍恍惚惚,以为是自己发了梦。
等她走进卧室,环顾四周,看到衣柜里属于于雯的衣服全都不见了,眼前闪过刚才垃圾站里那几包衣服,她猛地意识到刚才那些东西都是于雯的。
于德容竟然趁着她不在家把于雯的东西都扔到了垃圾堆!
她疯了似的往外跑,跑到楼下里去捡于雯的东西,可是就这么一会儿,那些衣服全被拾破烂的老太太扛走了,只剩下一顶婴儿用的小虎头帽儿。
她举目四望,没看到老太太的踪迹,眼泪成串地留下来,蹚进垃圾站捡回那个沾了菜汤的脏帽子,又歇斯底里地往家里奔。
她一进屋,嗷的一嗓子朝着于德容身上扑过去,骑在他后背上,狠狠将他手里的工具摔在地上,大叫尖叫着问他:“谁让你扔她衣服的,谁让你拆她床的,没了,都让人拿没了!去给我找回来!”
于德容头也没抬,把螺丝刀又捡起来了。
还是继续手上拆床的动作,低声说:“你别这样,也该扔了,你还想留着这些东西到什么时候?咱们把东西清了,是时候往前走了,你不能总是这样。”
“总是哪样?我总是哪样了!”
“放任自己痛苦是一种极度自恋的表现。”
“放你娘的屁,于德容,你别跟我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你别拆了,我叫你现在别拆了!”
李慧娟的力气不足以制止丈夫,她跌坐在地上,手里死死的捏着于雯的帽子,又爬起来去抢救客厅里那些属于于雯的照片。
可是她翻遍了相册,发现里头所有属于于雯的照片都空了,就连那些双胞胎坐在一起拍摄的照片也都让于德容给抽走了。
她大张着嘴巴嚎,匍匐着跪在地上哭,于德容怕她给自己哭坏了,只能从后面用手臂将她捆住,抱起来拖到了沙发上。
李慧娟身体没力气了,歪在海绵靠背上,但是她的嘴很有劲儿。
她变着花样地朝着他叫骂。
“于德容,你铁石心肠!你简直不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