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殷珏开口,声音很冷。
“不愿意。”
黎明禾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的脸上带了丝错愕。
“弟子修的是杀戮道。杀戮道不需要道侣。”殷珏停顿了一下,又冷冷地说“ 他不合适。”
“黎明禾,你的无情道还差一步。那一步不是婚书能补的。”
黎明禾看着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殷珏注视着他,瞳孔变得愈发黑。他声音不紧不慢的传来。
“你追不上我,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你到底是在追我……还是在追一个你永远追不上的影子。”
画面碎了。
九华殿从边缘开始崩塌,像一幅被人从中间撕开的画,裂口从殿顶一路延伸到地面。
石砖碎成粉末,玉柱断成数截,夜明珠从高处滚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殿外那些仙人、弟子、长老,连同他们的目光、话音、敬意,一同化为灰烬,被风吹散了。
殷珏站在废墟中央。
空气中传来一道声音。
殷珏知道这一切都是幻术,亦或黎玄的梦境。
“弟子与师兄,谁为先?”
月璃永远是第一个。
第一个入道,第一个突破,第一个被九华天尊称为“吾道传承之人”。
黎明禾永远比他慢一步。
不是天赋不够,不是努力不够,是月璃太快了。
他追不上,他不甘心。
“那你别走太快。”那个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那是黎玄的声音。“我怕追不上。”
画面再次切换。殷珏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白袍变成了一身大红的喜袍。
红艳的,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领口压着暗色的边。
他抬起头,黎明禾站在他面前。他也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黑发束在银冠里,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他的眼睛是亮亮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炙热而温柔。
“今日是与师兄修成神身之日,也是吾与师兄结为道侣之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无伦次的说着自己热烈的少年心事。
那双眼睛亮的惊人,嘴边挂着浅笑,声音中全是满足与终于得偿所愿的喜悦。
殷珏发出了一声冷笑,那笑意不达眼底。
他忽然感觉很冷,心口有些闷闷的。
一切都是假象,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若是没有他的出现,这一切会不会真的发生呢?
月璃会修出神格,不会步入轮回。
黎玄会得偿所愿,不会与月璃产生裂痕。
也许真的会有这一日,二人并肩同行。
这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的令人窒息。
但是没有这个可能。
殷珏垂眸看着那只属于月璃的手,那修长的手指上还戴着那枚银戒。
是他送的。
想师兄了。
好想师兄。
想见到师兄。
这场闹剧很快就要结束了吧。
“黎明禾。”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层底下凿出来的。
黎明禾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满是柔情的笑意。
“我等今日,等了好久。”
殷珏伸出手,扯掉了自己头上的喜冠。
银冠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脸侧,垂在那身大红的喜袍上。
他扯掉了自己的喜袍,外袍从肩上滑落,落在地上,堆在他脚边。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站在满目红色中间,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看着黎明禾,那双眼睛变成了红色。
“我不是月璃。”
黎明禾的笑容僵住了。像一幅画被人按了暂停键。
一瞬间,烛火停止了舞动,外面的鸟鸣声,宾客的聊天声都消失了。
一切仿佛静止了。
“你甚至分辨不出我和他。”殷珏的声音淡漠,像在念一段悼词。“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令人恶心的爱。
黎明禾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月璃——”
“不……你是谁?!”
黎玄眼神逐渐冰冷,往后退了半步。
“你为他放弃无情道转修剑道。”殷珏垂眸看着自己指间的银戒。“但搞笑的是,你们永远没有可能”
他唇边扬起一个十分愉悦的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令他极为开心的事情。
“你似乎忘记了我。”他声音缓慢,但每一个字都似乎要把眼前人撕碎般冷漠。
“或者说在你预想的这个世界中,我并不应该存在。”
黎明和眼神中的温柔消失殆尽,他似乎陷入了混乱当中,脸上的表情来回切换着,直到他沉声唤出了一个名字。
“殷珏……” 他每一个字似乎都是咬紧牙关发出来的,似乎要将眼前人撕碎殆尽。
“你不配用这张脸”
那张属于月璃的脸消失了,地下露出的是张妖异旖丽的另一张完全相反的面孔。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肤色瓷白,那薄唇张合着,吐出令黎玄厌恶的话语。
“他的心魔,他亲手养出来的孽障,是他用自己的一半神魂喂出来的怪物。”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带着嘲弄。
“你恨我。因为他是为了封我才死的。你也忮忌我。因为他把剑印留给了我。你更想成为我。因为他爱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你这一生都在等他承认你。”殷珏的声音越来越轻。“ 但他的眼里只有他的道。”
他看着黎明禾那双正在碎裂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大红的喜袍。
“他死后,你不敢彻底抹杀我。因为你知道,杀了我,他最后留在这世上的东西就真的没了。”
“直到你等来了他的转世,但你依旧不敢在我尚未恢复记忆的时候动我”
“因为只有将他的魂力从我的体内剥离融合,他才会是完整的月璃上仙。”
殷珏缓缓抬起手,指尖直点在他的眉心。“你该醒了。”
画面碎了。那刺目的大红消失了,一切归于虚无。
第111章 神爱世人,师兄爱我
殷珏本可以顺着黎玄的意,扮作月璃的模样,温柔地、缓慢地、一点一点将他识海中的封锁疏导开来。
但他不愿意。
他几乎恶劣的想要彻底破坏掉黎玄最后的一点念想。
哪怕在梦中,他也不许黎玄染指阮流筝分毫。
他看着黎玄梦境中那刺目的红——红烛,红袍,红绸,红得他眼睛疼。
他不想演了。
殷珏闭上眼睛,神识在黎玄识海中猛然炸开。
不再伪装,不再以月璃的气息温柔地叩击那道封锁的门。
他以自己为中心,将自己与黎玄之间那道脆弱的灵力桥梁化为利器,以蛮力破开黎玄识海外围层层叠叠的封锁。
而就在此时,殷珏体内的某样东西彻底爆发,与其缓缓融合。
魔心归位。
意识回归现实。
他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的魔气未散,那层暗红色的光在他瞳孔深处游走,像尚未熄灭的余烬。
他瞳孔缓慢地移动,锁定了床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阮流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带着克制的冷静。
“怎么样了?成功了吗?”
殷珏看着他蹙着的眉头,看着阮流筝眼底那担忧的神情。“嗯。”
阮流筝的皱着的眉松动了一下,偏过头看向床上的黎玄。
黎玄还闭着眼睛,白发散落在枕上,那张苍白的脸在烛光下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又浅又慢,和殷珏入梦前一模一样。
“怎么没醒?”
殷珏坐起来,中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层瓷白的皮肤照得几乎发光。
“只是短暂的昏迷而已。师兄不必紧张。”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传来。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月白色的中衣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青石板。他往门口走,没有回头。
阮流筝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转过身,伸出手,搭在黎玄的手腕上。
灵力从指尖探进去,沿着经脉走了一圈——经脉稳了,识海虽然被暴力破开时受了些损伤,但那层锁死的壳已经碎了。
只是短暂的昏迷,确实不必紧张。他收了手,站起来,推开门。
自己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殷珏已经躺在床上了,长发散在枕上,铺开,像一匹被人随手搁在那里的黑色绸缎。
他的手抬起来,正对着月光,看着指间那枚银白色的戒圈。
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沉沉的影,那双眼睛藏在那片影里,看不出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