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阮流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斗篷的阴影将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块寒潭里的冷玉。
“哦?”
他拖了一个极轻极淡的音,像是并不在意他是否有撒谎。
“那你可知,周衍被关在了何处?”
那弟子跪在地上拼命地摇头,摇了两下又猛地停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这……这种要紧的事,我们这种守门的弟子并不知情……但、但是……”
他抬起头,用一种讨好的、带着几分侥幸的眼神看着阮流筝:
“小的能保证的是,周师兄进去之后便再没有出来过——他此时,应当还在炼丹房中!”
阮流筝又问:“严长老现下在何处?”
那弟子这次回答得快了些,像是怕回答慢了就会被搜魂似的:“严长老前日受了伤,此时应当就在炼丹室隔壁的休息室中闭关疗伤!”
阮流筝沉默了片刻。
“带路。”
他说了两个字。
然后伸出手,在那弟子额前虚虚一点。
一道淡青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没入那弟子的眉心,像一滴水落入沙土,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弟子只觉得浑身一凉,而后便什么异样都感觉不到了。
他不知道阮流筝对他做了什么,但他知道,以眼前这人的修为,若要杀他,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
阮流筝施展的是上界的一门隐匿之术,品阶极高,能够在短时间内将一个人的气息彻底遮蔽,即便是高阶修士以神识扫过,也很难察觉到异常。
那弟子不敢多问,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勉强稳住了身形,然后转过身,走在最前面带路。
宅院的布局极为复杂,地宫九曲十八弯,门洞重重叠叠,若不是有人带路,单凭自己摸索,怕是要耗费不少时间。
阮流筝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
这恐怕并不是严长老随意找的一个临时落脚地,而是他的老巢。
这地宫内的弟子肯定会被杀人灭口,恐怕到时候一个都出不去。
那弟子走得越来越慢,终于,他在一条幽深的长廊尽头停了下来,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前面不远处的一扇石门。
“前辈……就、就是前面那间石室。”
那扇石门嵌在石壁之中,颜色与周围的石壁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去看,很容易便忽略过去。
石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药香,混在夜风里,若有若无。
阮流筝没有看那扇石门。
他看了那弟子一眼。
那弟子对上他的目光,浑身一僵,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求饶的话,表忠心的话,或是别的什么话。
没有机会了。
阮流筝一掌拍在他后颈上,力道恰到好处。
那弟子眼睛一翻,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阮流筝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那扇石门上。
药香从门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的,在月光下像一缕看不见的烟。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殷珏一眼。
殷珏站在他身侧,兜帽下的那张脸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扇石门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无声地转动。
第116章 本少弄死你
殷珏忽然开口。
“此处环绕的魔气不简单。”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石壁上的阵纹。
“够纯净,”他顿了顿,“当真是极好的养料。”
阮流筝将目光从那扇石门上移开,落在石门旁数尺之外的另一扇门上。
那扇门更小,更不起眼,嵌在石壁的凹陷处,朴素得像一面墙上的补丁。
“那扇门后,”阮流筝的声音压得极低,“应当便是严长老的闭关之处。”
殷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师兄,”他说,“进去吧。”
两个人从那扇紧闭的门前走过,脚步轻得像夜风掠过水面。
他们停在了炼丹室的石门前。
阮流筝没有急着推门。他先是以神识扫过石门周围。
在他神识的感知里,那石门的表面下藏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纹路,像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环环相扣。
一旦触发,极有可能惊动闭关中的严长老。
阮流筝从腰间缓缓抽出浮光剑。
剑未出鞘。银白色的剑鞘在幽暗中泛着一层冷光。
他握着剑柄,将连鞘的长剑轻轻抵在石门上推了推。
纹丝不动。
殷珏走上前来,伸出手臂,越过阮流筝的肩侧,将手掌轻轻覆在了石门之上。
“师兄,我来试试。”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五指修长,像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
掌心贴上石门的瞬间,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从他指缝间渗出来,像墨汁在水中弥散,无声无息地沿着石门表面蔓延开去。
禁制纹路在魔气的侵蚀下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然后,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石门缓缓被推开一道缝隙,不大,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阮流筝听见那声嗡鸣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身,浮光剑横在身前,整个人挡在了殷珏与那扇闭关室的门之间。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阮流筝没有松懈,又等了片刻,才缓缓收回剑势。
“进去。”他说。
两个人闪身进入石室内部,殷珏最后进来,反手将石门轻轻合上。
门合上了。
禁制重新亮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阮流筝转过身,站定了。
他的目光从室内扫过,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眯起眼睛。
“真是大手笔。”
他的声音中带着惊奇。
石室内的光线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入目的是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像冬日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间屋子。
那光芒来自镶嵌在四壁和穹顶上的夜明珠。
足足有上百颗。
每一颗都有婴儿拳头大小,品相极佳,珠体通透,带着一种温热的质感。
这样的夜明珠,放到修真界的市面上去,一颗便能换一座小型的灵矿。这里却有着上百颗。
地板是金色的。
是真正的金砖铺就。
金碧辉煌。
阮流筝心里浮起这四个字,觉得不够,又浮起四个字。
穷奢极欲。
石室的中心,一座巨大的炼丹炉巍然矗立。
那丹炉足有一人半高,三足两耳,炉身呈深沉的紫铜色,表面刻满了繁复的云纹和瑞兽图样。
炉盖是镂空的,雕着一只盘旋而上的五爪金龙,龙首昂起,龙口大张。
炉身的三足是三条蟠螭的造型,螭首低垂,前爪撑地,肌肉虬结,仿佛正承受着千钧之重。
阮流筝的目光从丹炉上移开,扫向四周。
靠墙的位置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柜,紫檀木的,柜门上嵌着玉质的拉环,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无数玉盒和瓷瓶。
阮流筝随手拿起一个玉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株九叶芝兰,根须完整,叶片上还凝着露珠般的光泽。
这东西在外面的修真界,一株便能引起一场小规模的厮杀。
在这里,它和其他数百株品相相当的灵药一起,安静地躺在柜子里,像菜市场里论斤称的白菜。
“老东西,挺讲究。”阮流筝合上玉盒,语气淡淡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他在石室内转了一圈。
殷珏轻声开口:“这里并无活人气息。”
他看向殷珏。
殷珏站在那排紫檀木柜前。
他抬起手,掌心魔气涌出,像一层黑色的薄雾,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排柜子。
柜门无声地打开,玉盒瓷瓶像被一只只无形的手托着,一件一件地从柜中飞出,在半空中排成一列,然后整整齐齐地没入他指间的储物戒中。
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从容,像在自家后院里摘花。
做完这一切,殷珏转过身,走到阮流筝身侧。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兜帽的阴影从脸上滑开,露出那双在暖黄色珠光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师兄可曾想过,”他的声线很是清冷平淡,“这炼丹炉的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人。”
阮流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转头,看向石室正中央那座巨大的丹炉。
紫铜色的炉身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一个人。
刚刚好。
阮流筝的脸色有些紧绷。
殷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