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阿爹。”
豆大的泪珠从秋泽那双惊魂未定的漂亮眼睛里滚落下来,砸在秋田满是硬茧的手背上,烫得秋田心头狠狠一抽。
秋田一垂眸,就看见儿子白净软萌的小脸上,糊满了一滩一滩浓稠腥腻的暗红色血液,在白皙的皮肤衬托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心口咯噔了好几下,连嗓音都劈了叉:“伤到哪了?快告诉阿爹,到底伤到哪儿了?”
秋田急得满头大汗,粗壮的双臂半圈着秋泽,眼神围着秋泽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圈。
除了那满身的猪血,他也没在秋泽身上找到哪怕一道明显的撕裂伤口。
没有外伤,那难道是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
这个念头一出,秋田急得连呼吸都要停滞了,大手颤抖着想要去摸秋泽的胸骨和内脏位置。
“阿爹……我没事。”
秋泽被父亲那副要急疯了的模样唤回了一丝理智,连忙用带着哭腔的软糯嗓音解释。
“我只是……手麻了,刚才握刀震得太厉害了,别的没有伤到。”
听到这话,秋田悬在嗓子眼的心才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只是手麻了。”
秋田一边心有余悸地念叨着,一边用粗糙温热的拇指和食指圈住秋泽纤细的手臂,控制着力道,一点点替他捏揉着僵硬的筋骨。
“来,听阿爹的,忍着点酸,把手稍微抬起来一点……对,再慢慢放下。”
在他的引导下,秋泽咬着下唇,小幅度地抬起发麻的胳膊,又无力地落下,如此反复了几次。
周围全是大口喘息的兽人,秋泽余光瞥见大家好像在悄悄看他,全场只有他一个人在哭鼻子,有点儿小丢人。
秋泽吸了吸鼻子,把后续将要涌出眼眶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
他用那只没那么麻的手背,胡乱地在眼角和脸颊上抹了一把。
这一抹不仅没擦干净,反而将那些黏腻的红白污浊更加均匀地抹匀在了半边脸上,透出一种凄艳又脆弱的诡异感。
秋泽板起小脸,故作坚强地挺直了单薄的脊背。
在这稍稍缓和的当口,一道凉飕飕、阴阳怪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有的人要不是吓得连树都不会爬,拖拖拉拉的,夏河哥刚才至于为了救他被野猪撞得那么惨吗?”
说话的正是冬鸣,他抱着胳膊站在兽人外围,小小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刚才野猪发狂冲撞时,所有人只顾着逃命,没几个人真正看清在那棵树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冬鸣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先发制人,妄图把害人受伤的黑锅扣在秋泽头上。
听到冬鸣这番刻薄的挑拨,几个喘息的成年兽人纷纷皱起了眉头。
他们看向秋泽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责怪与不满。
毕竟在兽世,因为自身的犹豫寡断而连累的同伴受伤,是一件非常为人所不齿的事情。
几个离秋泽原本就近、隐约瞥见了一些残影的小兽人面面相觑,眼里闪过一丝纳闷。
他们记得刚才的情况好像并不是像冬鸣说的那样,但冬鸣那副言之凿凿、笃定万分的模样,反倒让他们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了。
况且冬鸣平时在部落里嚣张跋扈惯了,没少挤兑别人,这几个小兽人缩了缩脖子,一时也不敢贸然开口触他的霉头。
此时的夏河被人搀扶到了一块满是青苔的巨石旁,健硕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旁边懂点草药知识的兽人将捣碎的青褐色草药敷在他血肉模糊的肩膀上。
辛辣的药汁蛰得伤口一阵刺痛,夏河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没有痛呼出声。
听到冬鸣往秋泽身上泼脏水,夏河咬着牙,吃力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
“不是,不是他说的那样。”
第65章 心里有数
夏河的声音因为剧痛而有些嘶哑,但语气里的坚决却容不得任何人质疑。
秋田更是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粗壮的指关节被捏得“咔咔”作响。
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家儿子平白无故受这种莫须有的冤枉?
更何况,他这次带秋泽出来见世面,一路上耳提面命了无数次遇到危险必须第一时间躲起来,小命最重要。
当时野猪发狂,他快要爬上树杈时,往旁边看了一眼,明明清清楚楚地看到秋泽已经跑到了树边,双手抱住了树干,那个姿势绝对是可以安全爬上去的。
就算秋泽东泽不算麻利,哪怕力气小点,也绝不可能慢吞吞地站在原地等野猪来撞。
冬鸣这小子非要说是秋泽自己没用连累了夏河,这里头绝对有猫腻!
秋田怒视着冬鸣,声音浑厚如雷:“夏河,你来告诉所有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冬鸣心里猛地一虚,生怕自己推人下水的恶毒事迹败露的恐慌爬满了脊背。
他色厉内荏地拔高了音调,尖声叫嚷起来:“我刚才可是亲眼看着他连树皮都扒不住摔在地上的,事实就摆在眼前,还需要说什么?”
“你看清个屁。”
旁边一个早就看冬鸣不顺眼的暴躁小兽人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踏了一步,声音不高,但还算铿锵有力。
“人家夏河这个为了救人拼命的亲历者都没说话,你搁这儿跳脚什么?难道你比当事人还清楚?”
那小兽人眼神犀利地上下打量着冬鸣微微发抖的腿肚子,冷笑了一声:“你叫得这么大声,该不会是你自己在背后使了什么阴招,现在心虚了吧?”
被戳中痛处的冬鸣脸色涨得紫红,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才没有做那种事……我就是看夏河平时跟秋泽关系好,怕他哪怕受了重伤也偏心眼护着秋泽,我这可是为了夏河哥抱不平!”
他这番欲盖弥彰的辩解实在太过拙劣,连原本那些埋怨秋泽的成年兽人都听出了一丝不对劲的虚伪。
这时,刚才那个嘟囔着“好像不是这样”的小兽人身边,一个稍微年长的同伴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你看到了什么吗?怕什么,有大人们在这里做主,你照实说。”
有了同伴的鼓励,小兽人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冬鸣想要杀人的目光,大着胆子站了出来。
“我当时准备往另一边跑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秋泽抱住树了,但是……但是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个人影,好像伸手在秋泽肩膀上用力推了一把,秋泽这才失去平衡跌倒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同样捕捉到一丝残影的人也像是被打通了记忆,纷纷七嘴八舌地开口拼凑起当时的画面。
“对,我也看到了,那个推人的人影穿着灰色的兽皮衣服。”
“难怪秋泽会突然摔在野猪面前,原来是有人为了抢树逃命拿他当挡箭牌。”
真相如同被拼凑完整的石板画,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冬鸣梗着脖子无理也争,“今天穿灰兽衣的那么多,怎么就只说是我?”
承认是不能承认的,不然他就该被众人排挤了,以后有在小兽人在的时候兴许也没成年兽人会乐意带他出行了。
秋田听着他们争吵的话语,不悦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现在顾不上跟这心思歹毒的小崽子清算。”
秋泽身上的血腥味太重,浓烈的铁锈味让秋泽的表情不太好看。
何况现在还是丛林当中,血腥味沾在身上太久,若是引来了其他猛兽,也很不安全。
秋田深知作为秋泽的阿爹,自己就算实话实说,也会觉得是他在偏袒秋泽。
好在,其他人也不是眼瞎。
“是非曲直大家心里有数,等回了部落交由村长定夺吧。”
秋田心里气归气,但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揍冬鸣一顿,以大欺小不说,还徒增混乱,给大伙儿带来不便。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秋泽发酸的胳膊,大掌虚虚揽住少年纤细的后背,“我先带阿泽去那边的湖里把这身晦气的血洗干净。”
听到秋田发话,原本还对秋泽有所不满的成年兽人们此刻纷纷露出了愧疚和赞赏交织的复杂神色。
“去吧去吧,秋田老哥,今天真是委屈阿泽了。”
“是啊,多亏了阿泽最后那一刀扎得够狠够准,直接废了那头畜生,不然咱们夏河小子今天恐怕是……”
“阿泽好样的,有咱兽人部落该有的血性,快去洗洗吧,小心别让臭血弄到眼睛里了。”
……
对于大人们的夸赞,秋泽羞涩又有些尴尬地垂下纤长的睫毛,轻轻点了点头。
秋田揽着秋泽,踩着柔软的草甸,大步走向波光粼粼的山间小湖。
清澈的湖水拍打着圆润的卵石,在微风中荡漾出细碎的银光。
秋田半蹲下壮实的身子,双手合拢刚想去捧点儿清凉的湖水,却被秋泽出声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