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管家跟在谢执身后, 从书房走出来,带上门。
这两层都是谢建办公练字的场所,他喜静, 连伺候的佣人都很少。
谢执走在前面, 管家连跑了两步才追上他。
“三少,容我多嘴两句。”
这一主一仆,一枣一棒,一个白脸一个红脸,轮番唱戏,谢执把弄着那张权限卡,听着。
代表谢建第二张嘴的管家施施然开口。
“老爷虽然罚了您跪祠堂,但不是真要惩责您的意思。”
“只是这段时间您也知道,外头闹腾得厉害, 家里的少爷小姐忙得脚不沾地。”
管家适时停顿了片刻:“您这一回来, 老爷就把金海道经开区的项目给了您,被其他人知道了, 心理上难免过不去。”
“现在大少身体还没完全康复, 老爷对您是有大期望的。”
“老爷心不好偏得太明显, 所以就小施惩戒, 也是为了不叫少爷您落人口舌。”
“是为您好。”
“我知道爷爷是为我好。”谢执开口。
谢执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语气都没什么异常,脸上什至带着浅淡的笑意,他长指挟着那张权限卡,没流露出一点对跪祠堂这事的怨气。
管家心里彻底有了答案。
老爷是对的。
恩威并施, 会养出最好用的忠诚附庸。
“少爷,接您去祠堂的车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楼下, ”管家看着谢执手上那张写着“温顺驯良”的宣纸,“老爷这张字画,我先替少爷拿着。”
管家说着,伸手就要去接,却听到谢执开口:“不用。”
管家:“?”
谢执:“这张我有用。”
“麻烦爷爷再题一张吧。”
管家:“有用?少爷要带走?”
谢执:“要经过你同意?”
管家霎时一顿:“当然不用,老爷题给您的,三少想怎么用都可以。”
说着,两人已经到达电梯前。
“去祠堂的路我很熟,爷爷还在书房等,不用送。”
不知道为什么,管家听到这句“路很熟”,心头莫名跳了下,却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帮谢执按好电梯,管家退到一旁。
谢执走进电梯,电梯缓缓关上。
左右轿门门扇彻底合上的瞬间,管家看到的,是谢执向上微挑的唇角。
管家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转身折回书房。
谢建还在练字。
这次写的却是诗。
管家走近一看,是唐寅的诗,写着:“世疑龙虎茌驯扰,却许山人擅指挥。”
“你觉得谢执像什么。”谢建问。
显然是问他,谢执像龙,还是像虎,还是像别的什么。
管家思索了几秒,摇头:“三少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老爷是山人。”
谢建朗声笑了,放下笔:“他怨我没。”
管家把两人对话一五一十告知谢建:“没有。”
“三少一直在摆弄您给的那张权限卡,看着…心情颇好。”
“对了,”管家说到这里才想起来,“少爷还把您给他的那张字画带走了,说有用,让您再题一幅。”
“一张题字有什么用?”谢建随口问。
管家也不知道,摇了摇头。
谢建没放在心上,今晚谢执所有表现都很合他的意,只一张无关紧要的字画,谢建没当回事。
“随他吧。”谢建也没再提笔,随手将刚写好的这句诗递给管家。
管家收好。
谢建又问:“他去祠堂了没。”
管家说:“车在楼下了,三少说祠堂的路他很熟,不用跟。”
谢建从书案前走出来,遥遥看向后山的方向。
“跪了这么多次,确实该熟了。”他说。
-
祁漾挂断和蒋高轩的电话,又在几人小群里跟他们插科打诨聊了好一会,手机弹出低电量提示,谢执还没回来。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23点。
距离谢执下车已经过去将近两个小时。
倒也不是丝毫没联系。
一小时前,祁漾收到了谢执两条短信。
第一条是:还有点事,在车上等我,睡一会。
第二条是: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下车。
祁漾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尤其是第二条。
他当即发了个“?”过去,又问:“怎么了?”
谢执消息回得很快。
“没怎么,谢建不知道你来了,所以别下来。”
祁漾没有完全被这个理由说服,可这理由也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再加上后台那盏代表谢执体征的小灯悄无声息,祁漾只当是自己多想。
刚巧蒋高轩在这时打来电话。
祁漾就带着转移注意力的心思,跟蒋高轩扯闲篇扯了半个小时,又在小群里摆了会龙门阵,直到手机电量告罄。
祁漾点开和谢执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有一下没一下点着。
就在祁漾心一横,准备再给谢执发条消息的时候,他耳边“叮”的一声。
紧接着是熟悉的电流声。
“997?”
祁漾今晚好几次都想喊997,可最近997休眠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怕打扰它,硬生生压了下来。
此时听到997的电流声,祁漾直接从放平的座椅上坐了起来。
“你怎么突然出来了?休眠得怎……”
“宿、宿主,”997声音喘得像跑完步的人类,“有任务点!”
祁漾没想到997甫一开机,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他连忙去检查后台,后台任务栏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997紧跟着解释:“现在整个系统都处在低耗能模式,任务栏缓冲时间会变得更长,一时没显示出来时正常的。”
“这次的任务点是我自己检测到的。”
“抱歉宿主,其实你从别墅出来的时候,任务点就闪了一下,当时我刚中断休眠状态,还以为是后台出了什么故障,就去排查了,没第一时间检测到任务点,刚刚才接收到。”
祁漾却没像往常一样追问任务点具体内容,他满耳朵都是997第一句话。
“整个系统都是低耗能模式?”
祁漾心口登时一凉,他想到什么:“那后台的灯呢?那盏代表谢执生命体征的灯呢,是好的吗?”
祁漾脸色瞬间白了,手也死死扣在副驾驶内门把手上,就好像只要997一句话,他就会立刻从车里冲下去。
好在997连忙开口。
“那灯是好的!宿主别担心!”
祁漾指尖的战栗久久未消,连带着声音都是干的:“意思是谢执现在是安全的,没受伤,是吧。”
997用力“嗯”了一声。
祁漾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膀一软,整个人靠在了身后的车门上。
即便任务点当前,知道谢执目前安然无恙,祁漾心也落下大半。
他再一次庆幸自己跟着谢执过来了,起码现在两人离得很近。
祁漾随后才问:“任务点是什么?跟谢建有关吗?”
“宿主,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谢执有一天会一把火烧了谢家后山那座祠堂。”
997的声音就贴在祁漾耳边,祁漾却抬起头,看向虚空的位置。
他声音有点哑:“你是说……”
997再度“嗯”了一声:“就是今天。”
祁漾指尖脉搏跳得极快,声音却很冷静:“能检测到谢执的位置吗?”
或许是关联到了任务点和剧情点,这次地图功能很给面子。
997说:“在祠堂。”
祁漾掐了掐指尖的脉搏,撑着扶手台,从副驾驶跨到驾驶座。
他坐在位置上,系好安全带,闭了闭眼,再睁开。
“997。”
“在的,宿主。”
“走,带你去破封建。”
-
迈巴赫在深夜的山路间前行。
这次祁漾没有丝毫停留,没分出一点心神给北门那108道长石阶,沿着西门的路,直达祠堂偏殿。
西门开着,也没人看守。
祁漾知道原因。
谢家祠堂本就在谢家山庄内,外人连山庄都进不来,更别说祠堂。
山庄内除了佣人,就是谢家本家人。
宗祠的特殊性摆在那,那满墙的牌位和香烛,连谢家本家人都鲜少踏足,更别说佣人了。
没人敢来。
偌大的一个祠堂,常年留在里头的,也只有三个人。
一个负责看香火,一个负责看门,还有一个引路。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门可罗雀。
是个做坏事的好时机。
祁漾走进去,冰冷的木香混着陈年香灰的闷气,朝他扑过来。
梁上那些题着字的匾额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
很静。
静到祁漾浑身的神经都是绷着的,本能的恐惧。
好在还有997。
“宿主,不要看,也不用看,我带你去找谢执。”
“好。”
蜡油腻到有些轻微发甜的油脂气仍旧萦绕在祁漾鼻尖,怎么都挥散不去,但祁漾听着997的声音,再没看向四周。
他只看向地图上谢执的方向,走过一间又一间偏殿,经过那些经幡,锦帐,供桌,经过一重又一重朱红的立柱。
“ 997 ,前面好像是……”祁漾隐隐觉得有点眼熟。
直到看到前方那个半露天的点香台,祁漾终于确认。
997也在这时开口:“是的,前面是天听台。”
祁漾走过最后一个转角,走出回廊的瞬间,脚步顿住。
他看到了谢执。
谢执此时就站在天听台前。
他换了一身立领中式长袖衬衣,黑色的,身前是风吹得晃动的烛火,身后是银白的月光。
他站立其间,却没点香,也没摆弄那些烛火,只是站着。
祁漾怕突然走近吓到他,停在几步远的位置,很轻地出声:“谢执。”
站在香台前的人肩膀很轻一顿。
直到第二声传来。
“谢执?”
谢执缓缓转过身,借着月光和烛火看清那人模样的刹那,恍了神。
祁漾还以为是他吓到了谢执。
他不知道,就在一分钟前。
谢执站在这里,看着那接连不断的香火,看着刻在香案上“上达天听”四个字,想到的是他的名字。
谢执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那个人就出现了。
出现在他身后。
祁漾迎着月光,朝着谢执跑过去,站定,把那张精致到晃人眼的脸一下凑到谢执面前。
“我就怕吓到你,都喊得很轻了,还是吓到了吗?”
直到这人衣服上特有的熏香气代替烛火的烟气,扑向谢执,谢执才敢确认,这不是幻觉。
“…为什么到这里来。”谢执声音有点哑。
祁漾迎着他的目光,认真道:“来接你。”
谢执喉咙有点紧:“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祁漾就猜到谢执会这么问,可他不能说是997带他来的。
“猜的。”
撒谎。
谢执知道这人在撒谎,但他不想拆穿。
“祠丁说你之前在这天听台点过香,请过愿。”谢执像是随口一问。
“嗯。”
“请的什么愿。”
祁漾要说的话一下卡在喉咙里,但不是因为请的愿说不出口,而是因为…祁漾原本以为,谢执会问他那香是不是给谢承启点的。
毕竟那天他来这祠堂,打得就是替谢承启点香的旗号。
那中年祠丁也始终以为他的三支香是给谢承启点的。
祁漾一时哑口。
谢执看着他:“不能说么。”
祁漾摇头,他藏不住话:“我以为你会问我那香是不是给谢承启点的。”
祁漾听到谢执的回答。
“我知道,不是。”他说。
祁漾喉咙莫名有点烧。
谢执又问了一遍:“请的什么愿。”
祁漾撇开脸,看向谢执身后的香案。
祁漾自己都觉得奇怪。
就在谢执说出那句“我知道,不是”之前,他没觉得自己请的愿有什么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没请别的。
就是请主神保佑,保佑谢执别再挨鞭子了。
请让主神对谢执好点。
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一个愿景。
谢执现在全然信他,他甚至可以拿着这个愿景,让谢执再信他一些。
可事实是,祁漾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祁漾很突然地拿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胡乱点了两下。
“这个点了,你留在祠堂是不是还有事要做?”
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做什么。
快去点火啊,祁漾在心里喊。
可谢执根本没听见祁漾的心声:“你不想说,那我问。”
祁漾还没做好准准备,紧接着,谢执低低沉沉的声音跟山风似的,猝不及防刮过他耳边。
“那三支香是给我点的。”
祁漾手指还戳在屏幕上。
他锁屏是一株枝条繁茂的巨大垂柳,锁屏绿莹莹的碎光反映到他脸上。
锁屏亮了又灭。
回答总是比叙说容易。
祁漾想着,他没看谢执,承认了。
“是…但你不要问我请的什么愿,我不会告诉……”
“请的愿实现了吗。”
祁漾和谢执的声音一道响起。
谢执今晚说的太多话,都超出了祁漾的预料。
请的愿实现了吗?
谢执确实没再挨鞭子,可只有祁漾自己知道,他那天真的想求的,其实是想让主神对谢执好点。
谢执有好点吗?
祁漾不知道。
他不知道对于谢执来说,什么是“好”,他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不算好。
祁漾能因为谢执一句话变得局促,也能因为谢执一句话,重新变得平静。
直到这时,直到站在这天听台前,祁漾才突然发现,他竟然比谢执更想知道他请的愿实现了吗。
于是祁漾把手机放进口袋,抬起脸,看着谢执。
“谢执。”祁漾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谢执应了一声:“嗯。”
“你觉得……”祁漾视线在谢执脸上停留许久,“现在的日子,有比以前好一点吗?”
好一点么,谢执反问自己。
他看着眼前抬手就能碰到的人。
哪是好一点。
哪只是好一点。
“有。”谢执说。
祁漾在这个答案中长长舒出一口气。
“那我请的愿就实现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连风都停了。
谢执视线太有重量,明明是半露天的香台,祁漾却莫名觉得逼仄起来。
狭窄到好像只有他和谢执两个。
997的声音响起时,祁漾被吓了一跳。
“宿主……”997声音莫名有些幽怨。
“怎、怎么了。”祁漾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心虚。
“任务点,你忘了吗。”997声音更幽怨了。
997没有实体,祁漾却感觉到被997的眼睛看着。
他脊背一绷,再看向谢执时,已经敛起刚刚那些不知名的情绪。
“你之前给我发消息,说还有事,让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下车。”
“是什么事。”
这次谢执却没答。
祁漾在谢执的沉默里,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
“997,我们好像都忘了一件事。”
“什么?”
“无论在哪条世界线,谢执烧掉祠堂的时候,都只有他自己。”
“……”
“现在要完成任务点,你的意思是,要谢执当着我的面,烧掉谢家祠堂吗?”
997:“……”
原来它不是来晚了。
是来早了。
它应该等那把火烧起来,再通知宿主过来。
997没想到它会成为第一个向宿主求助的系统。
“宿主,那现在怎么办?”
祁漾在997着急的声音里,再度抬起眼,定定看向谢执。
“你还没跟我说,你来谢家祠堂,想做什么。”
谢执看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疯狂到骇人的念头涌到嘴边,又咽下。
怕他出事。
怕弄脏他这身衣服。
“没做什么。”谢执听见自己这么说。
祁漾深吸一口气。
不想带他玩是吧! !
“好。”祁漾后退一步,转过脸,看向那场走马灯里烧得最烈的,也是谢家祖宗待着的,满墙牌位的地方。
“你没有想做什么,我有。”
“我要去主殿。”
他说了要带997破封建。
那今晚谢家祠堂这把火,不烧也得烧。
作者有话说:
执哥:怎么可以当着老婆面做这些?大no特no ,他一定会怕我
漾漾:不带我玩是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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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抱歉宝贝们,原来今天着火的不是谢家祠堂,是我的手指头。
键盘都敲出火星了,祠堂的火还没烧起来,又来晚了半小时,我罪大恶极
我自罚五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