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晚膳，到底是没吃成。
    景昌帝是黑着脸从承乾宫走出去的，他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血珠沿着伤口不停地往外冒。
    小太监哆哆嗦嗦的，拔高嗓子：“皇…皇上，这怎么还受伤了？”
    “无事，回去上些药便好。”景昌帝眉目深邃，回想起刚刚伏泠对那只猫的袒护，心口竟隐隐发涨，他思索片刻，又摇头失笑，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和一只猫计较什么，“朕记得前几日云朔进献了好几匹西域特产的锦缎，你明日都送来承乾宫。”
    小太监一愣，瞬间明白了什么:“是。”
    坊间传闻原来并无差错，当今太后，当真是红颜祸水。不动声色，便能扰乱君心。
    他突然又想起什么，放低了声音：“皇上您整日忙于朝政，却不知这宫里都在传，太后娘娘和奕王世子有私情。”
    景昌帝唇角紧抿，回头望了眼承乾宫的方向，音色微沉：“私情？”
    小太监低着头，尴尬地笑笑：“皇上有所不知，这阵子，奕王世子常来宫里，有时在承乾宫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但话又说回来，谁也没亲眼看见过，两个人是否有逾越之举。”
    “区区奕王，何足为惧。”景昌帝拂袖，冷冷笑道，“先皇未完成的遗愿，朕自当，一个个为他清扫。”
    从前，奕王拥兵自重，又自诩有太皇太后撑腰，仰仗着世家大族，性情桀骜，对先皇已有诸多不敬。他登基以后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给他留了体面，但人总是会老的，太皇太后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护他一辈子。
    更何况是他的儿子。
    夜幕已深，承乾宫，树影摇曳。
    伏泠沐浴完，正在屏风后更衣。
    她倏然想起什么，问芙蓉：“怎么半天没看见桃酥？”
    芙蓉回道：“奴婢这就派宫人去寻。”
    伏泠眸色如水，淡淡回道：“不必了。”
    芙蓉是相府跟过来的陪嫁丫鬟，自然最是了解伏泠的脾性。往日看不见桃酥的影子，伏泠脸上都写满了焦急，而今天，她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难道是因为桃酥伤了人？
    “娘娘……”
    伏泠语气云淡风轻，若是细听，夹杂着一分漠然：“不过是一只猫，任由它去了，若是死了，也是它的宿命。”
    芙蓉一时间愣在原地。
    这话，好像什么时候听过。
    夜里，屋内忽然飘来一股冷风，吹灭了屋里的蜡烛。窗户闪了缝隙，有抹白影跑了进来。它悄然落地，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忽然轮廓散开，蓝色的碎影宛如星河点点，幻做了男子的轮廓。
    月光洒落，只照亮了他的侧脸，肤色极白，唇瓣，却稍稍抿起。
    他站了好一会，才走过去，榻上的被子略微隆起，他伸出手，悬在半空，想碰一碰床上睡熟的人。
    一道凛冽的寒光骤然晃过双眼，离笙站在塌边，肩膀，多了份重量。一柄利剑横在他颈间，离咽喉，仅剩丝毫。
    原来她已经发现了。
    “你要杀了我么？”
    哪怕面对这种场景，他也半点不意外，任由剑刃划破脖颈，丝毫没有躲闪。
    似乎她要取他性命，他都会义无反顾地给她。
    剑在伏泠手中，握的并不稳，她竭力克服指尖的颤抖，沉声说道：“世子殿下，不，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谁？”
    离笙回头望向她，眸色痴缠：“我就是他。”
    “说谎。”她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唇角戏谑，“是你杀了烨合帝，对么。”
    她话语之间，已是肯定。
    离笙坦然承认：“他若不对你动手动脚，我本可以留他性命。”
    他想长生不死，他便送他此生长眠，倒也算，做了件好事。
    伏泠盯着他在月光下，幽幽泛蓝的眼眸，第一次觉得这双眸如此诡谲：“你是妖。”
    离笙坦然道：“是。”
    难怪，难怪他当日会为她说话。烨合帝原本也死在他的手下，她才知，自己竟替他背了黑锅。
    她咬牙：“你真是无耻。”
    他道：“可我也救了你。”
    她气不过，想不到合适的词骂他，最后只道：“强词夺理。”
    离笙轻声笑道：“太后当真聪慧，我只是不知，你是从哪天才开始怀疑我的身份？”
    伏泠从小便相信鬼神之说，虽为凡人，却要比愚昧世人，多长了一双慧眼：“因为你的样貌，还有你所有的所作所为，哪一点都让我怀疑。”
    桃酥从不亲人，为何频频跑去奕王府。他那双蓝眸，简直和桃酥的眼眸如出一辙，起初她也觉得荒谬，可是有一次，她刚刚睡醒，一抬头，看见桃酥那双熟悉的眼睛，只觉得心惊。
    就像有一个人，在另一端，默默监视着她。
    她今日不过在赌，他说过对她有情，说过他们有前世今生的缘分，若他所言非虚，她亲近旁人，他是否，会不能容忍。
    是他的嫉妒出卖了他。
    这一局，她以景昌帝为饵，她赢了。
    在这乱世之中，女子身如浮萍，命比草贱。人心难测，她谁也无法相信。
    她选择走到这一步，已然豁出自己的命。她赌他，眼中溢出的爱慕，并非作假。
    若你是妖，若你情意非虚，为何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只是恕我，不能偿还你的情意。
    剑缓缓从手中脱落，发出一声闷响。伏泠朝他走近，咫尺之距，她停下来，看向他那双足以摄魂的眼睛：“你既是妖，既能杀了先帝，能否，帮一帮我。”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梅花香，是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味道。在她靠近的那一刹那，离笙能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最后失魂的，反而成了他：“你要我帮你什么？”
    她哑着嗓子，颤声说道：“我母亲死于云朔帝之手，我要你，助我攻破云朔，取了他的性命。”